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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怀想一次不可再有的粤剧座谈会
来源: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与研究网  作者:本站  发布时间:2015-9-7 16:23:33  阅读数:

怀想一次不可再有的粤剧座谈会

——敬悼粤剧表演艺术家红线女

 

董上德

 

粤剧座谈会可以随时举行,可是,有红线女参加的会议,已经无法再开了。

2013121日上午,我应邀出席“庆祝广州粤剧团(院)成立六十周年座谈会”,进入会场,看见红线女已经安然在座,我的内心油然生出敬意,心想,老人家真不简单!前一天晚上,我观看了“红豆飘香·广州粤剧团(院)成立六十周年志庆晚会”,我的座位刚好在红线女的前一排,亲眼看见陈建华市长与红线女一同落座,也自然听到他们的闲聊。序幕,演出内容是“流派艺术音配像联展”,台上的演员分别模仿当年的各个“大佬官”,而声音却是来自早年的录音。当舞台大屏幕出现“靓少佳名剧《马福龙买箭》”时,只听得红线女对陈市长介绍说:“靓少佳是我的舅父。”稍后,大屏幕出现“红腔名剧《搜书院》之柴房自叹”,陈市长对红线女说:“这是你唱的。”红线女不无幽默地回应道:“是留声机唱的。”整个晚会演出,没有安排中场休息,红线女以近九十的高龄一直观看到最后一个节目,然后还登台,以清唱的方式“飚”出一句清丽而激昂的“荔枝”,赢得满场喝彩;更令人难忘的是,红线女在台上致辞时说:“我对今晚的演出不是十分高兴……”,稍作停顿,台下的人听得此言,不免愕然,却接着听到红线女以稍带俏皮的语气说:“而是万分高兴!”顿时,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可以说,在公众面前,这是红线女留给这个世上的最后一句经典“台词”,它蕴含着红线女对粤剧新生力量的喜悦之情,对粤剧发展前景的乐观心态。老实说,一口气看完整台演出,我也觉得有点累,更何况是年近九十的老人家,故而,当我第二天早上匆匆赶到白云国际会议中心座谈会的会场,一眼看见红线女,原来老人家早就到场了,真是敬佩不已。

这是一个比较小规模的座谈会。参加者以广州粤剧院的前辈、现职演员等为主,还有少数来自高校和研究机构的人员。红线女对每一位发言者都十分留意,或许是年纪大了,记忆力有所衰退,眼力也有所减弱,连一些粤剧界的人士她也没能马上认出,身旁的人为她做了提示,她也就把发言者的名字记下来。她一边听着,一边做笔记,没过多久,一张白纸就写满了字。我真希望红线女身边的工作人员能够妥善保存红线女这次座谈会的笔记,非常珍贵,甚至不在乎她记了多少,记了什么,这份笔记的存在,更为重要的意义是它就是红线女对粤剧生死相许的“物证”。如果能够整理出来,作为粤剧史上的一份极为难得的史料,它将会对后来者起着激励作用。

我在会上发言,回顾广州粤剧团(院)六十年的剧目,认为这些剧目中有一个关键词是“风骨”,《搜书院》、《关汉卿》、《刑场上的婚礼》、《孙中山与宋庆龄》等等,都从不同的角度诠释了不同时代的人的“风骨”。“风骨”可以成为广州粤剧院在剧目选择方面代代相传的“精神血脉”。这些剧目,有的是红线女亲自主演过,有的是红线女亲自关怀下上演的。红线女仙逝后,我一次次地听红线女的唱片,重读澳门粤剧研究家沈秉和先生的大作《由“大陆腔”、“香港腔”引出的若干思考》(《第六届羊城国际粤剧节学术研讨会论文集》,中国戏剧出版社,2013年),很同意沈先生的说法:“女腔,高亢清脆,爽朗干净,她多唱【正线二黄】,定调是C调,比【反线二黄】高五度音程,在粤曲中属高音旋律的曲牌,以其入曲最能表现女姐慷慨高越的唱腔特色。”读到这段文字,我豁然有所领悟,这不也是“风骨”的呈现吗?红腔是讲究“风骨”的,红线女出演的角色,如《搜书院》中的翠莲、《关汉卿》中的珠帘秀,以及《李香君》中的李香君、《焚香记》中的焦桂英、《刘胡兰》中的刘胡兰,等等,都是刚柔兼济且有“骨气”的人物,而“红腔”,就是贴合“人物性格”而又结合红线女的天赋条件的美妙产物。这里的次序不宜颠倒,先是贴合“人物性格”,是以红线女对人物的理解为前提,没有这个前提,任何声腔也只是“字之续音”而已,有了这个前提,则是艺术家在塑造戏曲人物的舞台形象时具有主体性的“角色呈现”;然后结合艺术家的天赋条件,赋予某种声腔以独特的艺术个性,更为具备“显示度”,形成个人风格。而个人风格不是“悬空”的,是依附于剧目、依附于人物的。故此,红腔并非一成不变,它是依据人物性格的不同而有所变化,比如,红线女唱的《思凡》里的小尼姑与《昭君出塞》里的昭君,仔细聆听,可以分辨出不尽相同的声腔处理,这是红腔难学的一个根本原因。对待红腔,不能够只学其发口与运腔的技巧,更为重要的是学习红线女是如何以声音来塑造不同性格的人物,不明白这一点,红腔是难以学到手的,也就难以将其发扬光大了。顺带可以提及,要理解红线女,不能不了解红线女于1955年返回祖国后“红色经典”对其艺术创造的重要影响。“红色经典”讲究“风骨”,红腔里的“风骨”不可能与此无关。一个艺术家,总要活在时代的浪潮之中,而红线女是一位与时代风云息息相关的粤剧大师,没有“风云气”,难学红线女,即难以学到“红腔”的精髓。这可能是现时还没有出现第二个红线女的原因。

在这次座谈会上,红线女也发了言。我记得很清楚的是,她谈及前一天晚上的演出,大力表扬了粤剧艺人梁耀安,称赞他在《睿王与庄妃》(折子戏)中出演睿王,尽管戏份不多,一举手一投足都可圈可点,大有进步,并为之高兴。接着,她当面对出席座谈会的粤剧艺人陈韵红的演出也做了点评,说自己跟陈韵红接触不多,但是看了她的演出,感到很满意。同时,指出《碉楼》(折子戏,陈韵红出演剧中的秋月)的舞台处理可以更细腻一些,演员在台上的走位要注意与剧情(碉楼的具体空间)的细致配合,要更有立体感,避免舞台表演的“平面化”,言谈间,充满了作为舞台经验丰富的艺人对后辈的点拨之意。红线女在座谈会上也不忘呼吁重视对粤剧编剧的培养,急切而深情地说:“如果有好的剧本,我还可以演。”看得出,这种急迫的心态暗含着某种焦虑,而又忘记了自己的年龄。这就是红线女!

真没想到,这次座谈会成了红线女最后一次参加的学术活动。她的突然离世,是粤剧的重大损失。我作为这次座谈会的亲历者,写下这些文字,私心想以此作为一份“备忘录”,以纪念一代大师,并纪念一次将写在粤剧发展史上的会议。

 

 

 

(本文是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项目“粤剧表演艺术的数字化研究”的阶段性成果,项目号:13JJD760003;已刊发于《广东艺术》2014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