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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在戏中,戏在心中
来源: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与研究网  作者:本站  发布时间:2015-9-7 16:23:57  阅读数:

人在戏中,戏在心中

——郑培英粤剧表演艺术管窥

 

董上德

 

近些年,我与郑培英老师有过多次的交往和接谈,她一再谦逊地感谢我为其大著《至真·至善·至情——郑培英艺术之路》作序,而我愧不敢当,只是将写作这篇序文看做是我向郑老师学习的难得机缘,至今仍然觉得自己过于“大胆”。我们有时电话聊天,有时短信联系,有时在某电视节目的录制现场颇为深入地交流,话题总离不开粤剧艺术。2014年《广东艺术》第2期刊发了拙文《演员增强自身表演功力的重要途径——郑培英<梨园未了情>的启示》,我接到样刊后,当即给郑老师寄去一册,郑老师一时尚未收到,还发了两次短信问及邮寄情况,大不了一篇小文章,却让她如此挂心;她收到之后,还叫我再寄一册,没想到她还如此重视。我的手机现在还保留着郑老师的短信:“您寄来两本书已收到,非常感谢!我现精神不大好,以后再找时间面谢!”(2014419日,18:26)我知道郑老师的身体状况,没什么要紧的事尽量不去打扰她,其实我还有不少事情要向她请教,可是,真没想到,郑老师已经于201528日晚离我们而去,消息传来,未免愕然,深感悲痛!

我摩挲着郑老师寄赠的DVD碟片,上面有她的亲笔签名,内里有她的珍贵录像。我利用影音设备,一次一次看她的演出,听她的演唱,愈发觉得郑老师的离去是粤剧界不可弥补的重大损失。她是属于舞台的,最后也是倒在舞台上,这是一位对粤剧“终身相许”的艺术大师。

我重读郑老师的著作,结合对其艺术表演的观感,认为对于郑老师的表演艺术的最恰当评价是“人在戏中,戏在心中”。这八个字,本是郑老师对自己的期许,其实她已经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出色。

一个戏曲演员,眼中、心中有“戏”,具备对“戏”的自觉意识,不是容易做到的。中国戏曲向来有“曲本位”的传统,演员眼中、心中每每只有“曲”,而不一定有“戏”。不必讳言,在粤剧史上,有的成名的艺人“唱”得很好,甚至形成个人风格,可在较长的时间里不大会演“戏”,不大领会舞台演出是角色之间“耦合”、互动的,以为自己是“台柱”,自觉不自觉地形成以“台柱”为中心的演出理念。这一种情形,并非粤剧所独有,连梅兰芳先生也觉得不是每一位演员都会演“戏”,故而,他曾经说过:“我和好些演员同台演出过《霸王别姬》,只有跟杨小楼演的时候,相互咬得很紧,把两个人的感情都催起来了。”在这里,“只有”这两个字值得格外关注,梅先生跟多少艺人合作过,像杨小楼这样会演“戏”的艺人却是不多的。而所谓会演“戏”,就是角色之间“相互咬得很紧”,且能够互相把感情“催”起来。随着“曲牌联套体”向“板腔体”转化,戏曲演出不能够只靠故事“有戏”,还要靠演员身上“有戏”,可在“梅兰芳时代”,依然有不少演员不大会演“戏”,这较能说明“曲本位”传统影响之深、固有观念转变之难。反观粤剧,我们知道有不少艺人会演“戏”,也有会“唱”而不大会“演”的。在这一方面,郑培英老师是一位对“戏”有自觉意识的粤剧表演艺术家。

郑老师成长的时代,对她的艺术认知与艺术创造是有利有弊的,关键是如何善用其“利”,又如何尽量弱化其“弊”。

她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入行,五、六十年代是其成长期。在这一个历史阶段,就戏剧行业而言,“戏改”是最大、最重要的“关键词”。这是一个“现代戏、传统戏、新编历史戏”并存的所谓“三并举”的时代,也是话剧兴盛的时代,于是,话剧的影响,“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的影响,是不容忽视的;尤其是在戏曲业界,出于“戏改”的需要,强调戏曲的舞台性、戏剧性,革除一些旧有的、与“娱神”等风俗相关的演出“积习”,使得舞台演出呈现清新、流畅、完整的风貌,提升其艺术水准,显得更为精致(当然也要配合当时的意识形态)。郑老师就在这一个时期学“戏”,她“天然”地没有老一辈粤剧艺人的某些“积习”,颇为幸运地在自己的“起步”阶段就受到优秀的演剧理论的熏陶,我们可以在其著作里看到她的一些表述,如在回顾自己扮演《南海长城》中的“阿螺”这一人物的经验时,她说:“话剧注重角色内心、行为节奏、律动;电影通过蒙太奇特写镜头,表现角色内心世界。我在《南》剧也尝试融汇于中。在创作过程中,通过实践求索、求真,对我来说是莫大的幸福、享受。”(《我演<南海长城>中的“阿螺”》)郑老师于1963年参演《南海长城》,在创造角色时自觉地融汇话剧、电影的艺术手段,这或许是“时代”使然,可也不能忽视她有自己的艺术追求,博采姊妹艺术的养分以丰富自身的表现力。在其艺术实践中有“幸福、享受”的感觉,说明她是不拘一格去琢磨粤剧表演艺术的。随着年岁的增长、经验的积累,郑老师逐渐深化自己的理论认知,故而在1977年重排粤剧《山乡风云》时,已经40岁的郑老师在理解角色方面自有其理论底气:“我唯有更深刻地理解角色,从角色外形到内在加以悉心的再创造,特别是人物内在的东西,要抓住人物面貌的特点,同时认真处理每一段唱、每一句念白和每一个动作,使之形神兼备。”(《我演<桃园堡><山乡风云>中的“春花”》)注重外形与内心的统一,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的核心命题,郑老师的以上表述如果不是直接受到“斯坦尼”体系的启迪,也是与它相“暗合”的。我注意到郑老师有一个很特别的说法,即她在创造角色时,要“寻觅鲜活切入点”(《我演“江姐”》),俄国伟大的戏剧艺术家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在《我的艺术生活》一书中也多次提及自己在创造角色时要“寻找情感直觉的路线”,我想,“情感直觉”与“鲜活切入点”是相通的,且看郑老师自己的阐释:“(演出《江姐》之《上山》一折)《上山》的‘江姐’是满怀喜悦准备与分别多年的丈夫会面,我以急促步伐,满脸兴奋展示‘江姐’的心情;兀地骤见丈夫的头颅挂在城楼,我以伫立的静态,强人心如刀割的悲痛。‘江姐’是带有任务上山的,此时此地,不能失态,得保持沉着、冷静,我理解天大愁、天大痛,‘江姐’在折戏,其‘神’是悲壮,不是槌心哀号。她以缅怀丈夫生前风貌,与她在革命动荡的峥嵘岁月携手前进,来抚平她的悲伤,我以递进手法,犹如抽丝剥茧,通过凝重的表情、唱腔,表现出角色在意外骤变关头的沉着冷静与革命情怀。”可以看出,剧中人“在意外骤变关头”的“情感直觉”就如同郑老师所言,江姐十分意外地见到丈夫的头颅,刚才一刹那的与丈夫重逢的温馨想象顿时澌灭,心口滴血的痛楚瞬间袭来,可又不能失态,不能显露身份,这该是多么复杂、多么矛盾、多么“逆转”的瞬间!这就是“鲜活切入点”。郑老师对角色的理解是建立在“情境体验”的基础之上的,细腻、贴切而富于层次感。如果我们从这一点出发来理解郑老师对诸多角色的艺术创造,当会领悟她的成功之道与独特之处来之不易。她有一句话,可以代表其艺术理念:“要透彻了解人物,因应剧情需要和人物心理、性格发展的脉络,把握好人物的真情实感,使人物立体化,做到我中有她,她中有我,我就是她,她就是我。”(《未有曲调先有情——浅谈我的唱腔与形成的四个阶段》)有如此具备“体验派”色彩的认知和表述,不要忽视她得益于所处时代的话剧艺术与话剧理论氛围,也不要忽视她超凡的领悟能力与融汇功夫。

当然,有利也会有弊。郑老师成长阶段所处的时代有不利于戏曲的因素,这就是过度接受话剧的影响,形成背离戏曲原有规律的“话剧+唱”模式。著名戏曲史家张庚先生曾旗帜鲜明地反对“话剧+唱”,他说:“欣赏戏曲,有一个与欣赏话剧不同的特点:观众在关心剧中人物命运的同时,还在欣赏演员艺术功力的美,如唱腔的优美,表演特别漂亮‘边式’,有时表演者惊人的绝技是一个剧中人产生迷人的风度。”(张庚《戏曲美学三题》)换言之,戏曲有着不同于话剧的诸多特质,不宜被话剧的风采遮蔽了戏曲的独特风貌。对这一点,郑老师是否有自觉的“边界”意识,我认为不好简单下判断,可是,能够认定的是,她在自己的艺术实践中十分注重“唱”的戏剧化,尤其是刻苦学习粤剧的传统唱法,这会使她避免了对话剧的过度吸收,减低话剧对戏曲的不应该有的负面影响。我们固然要看重郑老师在演唱艺术上对红线女、芳艳芬、徐柳仙、上海妹、李宝莹等名家的模仿学习与融汇贯通,可有一点我觉得很有意义,不宜低估,就是香港音乐人谭伯叶先生对郑老师的指点。郑老师曾如此忆述:“(改革开放后)当时香港一位音乐名家谭伯叶老先生(人称‘牛叔’),主动着人找到我,要义务教我唱曲。牛叔退休前是香港百代唱片公司的音乐总监,听歌品曲一流,听觉十分敏锐,即使一个小小的走音都逃不过他的耳朵。因为我演了14年现代戏,其中不乏粗犷的劳动妇女,发声变得比较粗、亮。牛叔就亲自示范唱曲,且逐字逐句教导我如何才能把曲唱得柔美、细致,唱得感情充沛动人,韵味十足。……(牛叔)一次次频繁地从香港回来,为的只是让我们这些刚离开现代戏的内地演员们能尽快地适应古装戏的唱法,为的只是争分夺秒灌输给我们传统粤剧的琼浆玉液啊!”我们知道,香港粤剧与广府粤剧虽是“一家亲”,却由于地域及政治环境有别,二者的演唱风格渐渐产生差异,或者可以说,前者更为“传统”,后者已经有所“变异”。“变异”的原因多种多样,其中不能忽视“话剧+唱”模式的负面作用。郑老师是幸运的,她在主客观条件的共同作用下对这些“负面作用”产生了“脱敏”能力,既善用特定时代的有利因素,又能终于避免了某些不利因素,努力进取,自成一家,成为一代粤剧表演艺术大师。

我曾在某电视节目录制现场听到郑老师演唱的“春花”(《山乡风云》),耳际依然萦绕着“春花”那悲凉而倔强的话语。“人在戏中,戏在心中”,郑老师用毕生心血塑造了一个个鲜活多彩的舞台形象,不仅令人难忘,而且将会长留在现代粤剧史的册页上,永不褪色。

 

 

                                  2015213日于中山大学

 

 

(本文是“粤剧表演艺术的数字化研究”项目的阶段性成果,批准号:13JJD760003;已刊发于《广东艺术》2015年第3-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