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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广府华彩的粤剧史意识
来源: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与研究网  作者:本站  发布时间:2015-9-7 16:21:58  阅读数:

试谈建立活态的“粤剧史博物馆”

——以广州粤剧院的《广府华彩》为例

 

董上德

 

【摘要】本文考察了广州粤剧院的《广府华彩》的构思与演出情况,认为这是“非遗”保护语境下的一次成功尝试,它以“视听盛宴”的形式展示着粤剧史上的重要“细节”,这对于保护和传承粤剧这一非物质文化遗产或许是功德无量的事情。由此进而提出建立活态的“粤剧史博物馆”的构想。

 

【关键词】广府华彩   粤剧史博物馆   活态传承  

 

戏曲文化,是广受关注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在处于转型期的中国社会,如何保护和传承越来越成为一个问题。人们对于传承戏曲文化都不约而同地有危机感和紧迫感,这是直面现实的客观态度。我们没有必要自我陶醉、一厢情愿地认为戏曲文化会再度“繁荣”,也没有必要悲观、失落地认定戏曲文化会濒于“灭绝”。在乐观与悲观之间寻找一个合适的“度”,探寻戏曲文化得以有效传承的路径,或许是我们当今急切要做的事情。

广州粤剧院的《中国粤剧视听盛宴——广府华彩》潜在地蕴含着“粤剧史博物馆”的意识,这是值得我们重视的;它对于粤剧史上的“细节”做了精彩的“活态”展示,很有创新精神。在保护与传承粤剧文化方面,这一台“戏”的尝试与实践给予我们不少启发,也引起我们进一步的思考。本文提出粗浅的看法,诚望方家教正。

 

 

一、《广府华彩》的剧目组合与“视听盛宴”

 

《广府华彩》首演于2010630日,其后在广州南方剧院多次上演,并进入高校演出,社会反响热烈,各方媒体多有报道,全场的演出视频亦可在多家网站上搜寻,便于观众在线观赏。其宣传文字是:“2009年,粤剧被正式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这是继昆曲之后‘申遗’成功的第二个中国剧种。《中国粤剧视听盛宴——广府华彩》是一台集粤剧传统艺术精华之作,其视觉之绚丽,演技之精湛,既充分展示粤剧的原汁原味,也绽放出粤剧作为古老剧种却又兼容并蓄的创新精神。在这场演出中,观众不仅可以欣赏到粤剧各大流派的代表作片段,生旦净末丑不同的风采,还能了解粤剧的历史,充分领略粤剧之美。”[1]这一段文字,大体概括了《广府华彩》的基本面貌,尤其是凸显了“视听盛宴”,有的媒体还称之为粤剧的“满汉全席”。既然是“盛宴”,“菜式”众多是题中应有之义,我们且先看它的“菜式”。

《广府华彩》的节目“菜单”是:六国大封相、仙姬送子;武松大闹狮子楼,余侠怀诉情,昭君出塞,斩经堂,时迁盗甲,平贵别窑,刘金定杀四门,璇宫夜宴,游园惊梦等(节目内容,以演出当天为准)。这个组合,有传遍大江南北的传统剧目,如《斩经堂》、《平贵别窑》等,也有粤剧特有的剧目,如《余侠怀诉请》、《璇宫夜宴》等。这一台节目的编创者在剧目选择方面是花了心思的。

结合到剧院实际观演的感受,笔者对《广府华彩》的剧目“菜单”得出以下三点认识:

1.不拘一格,展现“粤剧各大流派的代表作片段”,这与一般的选演某个门派的折子戏不同,凸显了流派并存的观念;

2.以“原汁原味”为亮点,呈现出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自觉意识。

3.演出过程中,对粤剧文化(尤其是表演技艺)做了适当的“解构”,对粤剧历史做了普及性的介绍,增强了粤剧对于观众(尤其是年轻观众)的亲和感。

以上三点,是构成《广府华彩》独特风貌的主要侧面。就演出效果和观众反应来看,《广府华彩》取得了成功。像马师曾的《余侠怀诉情》、红线女的《昭君出塞》等,经过年轻演员的重新演绎,展现了粤剧史上享有盛誉的马派、红派等的艺术特色;像以“官话”演出的《六国大封相》、《仙姬送子》,给观众呈现出粤剧史上的“活化石”,让年轻的观众知道什么是粤剧演出时的“开台例戏”;又像在剧目与剧目之间,结合将要演出的下一个剧目的艺术特点,对某些重要的演出技艺加以“解构”,让观众得以了解其中的奥秘,如《武松大闹狮子楼》,这是一出以武打见长的戏,在即将演出之前,先由司仪引出若干名演员,表演各种与剧中演出相关的“武功”,展现演员们的“手、眼、身、法、步”;又如《刘金定杀四门》,也由司仪先请出两位女演员表演“跷功”,以便观众领会接着上场的“刘金定”的演出是如何有难度,注意观赏演员“踩跷”武打时的身手和英姿。

其实,广州粤剧院的“视听盛宴”的构思已经内含“粤剧史博物馆”的意识,举凡粤剧史上的著名流派、粤剧史上的“活化石”、粤剧史上的经典剧目、粤剧史上的“功法传承”等等,都以活态的方式展示,其明显的“展示”功能显示着它就是一座活态的“粤剧史博物馆”。在粤剧演出不太景气的处境下,广州粤剧院的《广府华彩》是一种值得肯定的可贵尝试。它展现了粤剧的精华,拉近了粤剧与观众的距离,以生动活泼的形式传扬着粤剧文化,整个演出散发着“粤剧之美”。

 

 

二、《广府华彩》仍有提升的空间

 

就剧目选择而言,《广府华彩》大致体现出精品意识,如《六国大封相》、《仙姬送子》,作为“开台戏”,已成粤剧演出史上的定例,一下子就将观众带入粤剧的文化语境之中,喜庆、吉祥的“开台”氛围折射出一种“粤剧民俗”,当年“八和会馆”的流风余韵依然在今天的剧场里荡漾;又如《平贵别窑》,列入粤剧“大排场十八本”之中,也是最能表现粤剧传统艺术风格的剧目之一[2];再如《余侠怀诉请》,是粤剧大师马师曾“乞儿喉”的代表作,等等。

可是,出于对《广府华彩》的喜爱,我认为它仍有提升的空间,尤其是它的剧目处理与剧目选择存在着一些不足。其具体表现是:

1.剧目处理出现“快餐化”倾向。

一个剧目,内含着一个具体生动而情节曲折的故事,像《余侠怀诉请》,只是表演了其中一个唱段,而且不是带妆演出;估计是为了节省时间,才做出如此处理,虽情有可原,但值得商榷。戏剧离不开故事,而仅仅从一个动人的故事中“阉割”出一段马师曾的“乞儿喉”来,不熟悉剧情的观众会感到不够满足。笔者认为,剧目处理在考虑有限的演出时间的同时,还要顾及到艺术的完整性原则。尤其是“广府华彩”承载着展现、推广粤剧文化的使命,更不能够将剧目处理“快餐化”;虽不一定要整本上演,但起码可以完整地演一场“折子戏”,并且适当地对该“折子”的前后情节做出相应的交待,穿针引线,以方便观众的接受和理解。

2.剧目选择过于偏狭。

在粤剧史上,水浒戏与三国戏都是非常重要的剧目,而《广府华彩》只是选择了水浒戏(《武松大闹狮子楼》、《时迁盗甲》),却没有三国戏。实际上,三国戏如《赵子龙催归》、《凤仪亭》等长期以来受到粤剧观众的欢迎,深入民心,经得起时间考验。又如,一些经过粤剧成功移植、改编的剧目如《柳毅传书》、《宝莲灯》等,也没有入选,未免遗憾。

3.剧目选择在“特色”二字上尚未做足文章。

《广府华彩》虽然选了《璇宫夜宴》这一特色剧目,可是,论影响力,《璇宫夜宴》不如同样也是特色剧目的《胡不归》、《苦风莺怜》、《刁蛮公主戆驸马》等[3]。后几种在民间的知名度以及受欢迎程度均高于前者。此外,《璇宫夜宴》用的是外国题材,在表演上有“话剧”加“唱”的感觉,虽说也是一种尝试,可是,就剧本舞台表演的局限性来看,场面上的“西洋风”掩盖了粤剧本身的表演特色,而且,“话剧”与“唱”的结合还是略显生硬,场面热闹,而韵味不足。相反,《胡不归》、《苦风莺怜》、《刁蛮公主戆驸马》等是广大观众耳熟能详的,比较能够体现粤剧的特色和传统技艺。

在剧目的取舍问题上,恐怕不要过于“立异”,我们更应尊重粤剧史、尊重剧目的实际影响力。

 

 

三、强化《广府华彩》的粤剧史意识

 

《广府华彩》是活态地展现粤剧发展史的重要窗口,而粤剧发展史的重要载体是剧目的历时性建构。它们不仅体现着粤剧作为南方重要剧种的独特风貌,还体现着粤剧的编剧、艺人及广大观众的“集体性”的审美选择。而家喻户晓、影响深远的剧目,承载着人们的人文情怀和文学趣味。

“历时性”是选择剧目时必须考虑到的关键词。如果我们回归粤剧史视野,就可以看到,前辈艺人在剧目选择和剧目编排方面,十分用心,有一个“套路”,或许还是可以作为我们今天的借鉴。

欧阳予倩先生曾经对粤剧的剧目选择与剧目编排做过专门调查,其《谈粤剧》一文记载了过去粤剧演出常见的“套路”:那时,戏班以四乡的临时戏棚演出,一般都以夜场戏为“打泡戏”,翌日才叫“正日”。“打泡戏”(第一场夜场戏)照例演《六国大封相》(其中已包括《八仙贺寿》和《仙姬送子》),之后就演三出短戏,剧目大多数是《霸桥》(即《关羽送嫂》)、《钓鱼》(即《薛仁贵访尉迟恭》)、《孙夫人祭江》和《金花报喜》等四出中任选三出,故又名“三出头”。而这“三出头”的演出时间,一共也不过演出四五十分钟。“三出头”演毕,就演武场戏“开套”。“开套”戏一般演出“番邦入寇”、“边关告急”等,场面紧张;然后,开演模式化的正戏:“别家、落难、中举、荣归、完婚”。正戏结束后,还有一出短剧压尾,名为“鼓尾”,其剧目往往是“戏叔”、“三娘教子”、“卖胭脂”等[4]。其实,粤剧史上的这种“打泡戏”,在一定程度上展示出一个剧团的整体风貌及演出实力,为以后多天的演出做宣传。

《广府华彩》的构想与实践,与粤剧史上的“打泡戏”有相近之处,即同样具有“窗口”式的展示功能。“打泡戏”的套路的可取之处是:哪怕是“杂锦”,也要讲究演出的整体性。尤其是“开套”之后的演出,展现的是“别家、落难、中举、荣归、完婚”这一整套有“故事”的人生情境,对于我们今天的演出依然有所启发。戏剧戏剧,离开了“故事”就没有“戏”,更没有“剧”,观众因而对剧目缺乏深入的印象,不利于粤剧文化的传播。粤剧文化的主要载体就是常演不衰的剧目,剧目安排不得不考虑“故事”的因素。所以,笔者认为,《广府华彩》对一些剧目(折子戏)的“快餐式”处理是可以改进的。

在粤剧史上,“江湖十八本”的提法,也是值得我们重视的一个粤剧文化的传播思路。我们知道,“十八本”是些什么剧目,流传着不同的“版本”[5];这说明“十八本”只是一个框架而已,常演的剧目往往超越“十八”之数,你可以用这样的“十八本”来凑数,我也可以用那样的“十八本”来搭配,无非是说,我的或者你的都是粤剧观众认可的好剧目。于是,到了今天,我们完全有理由组编新的“江湖十八本”(也可以有不同的“版本”)。“江湖十八本”是一个开放的体系,“十八”仅仅是一个常数,至于“十八”之内是一些什么剧目,是可以调整的。如果《广府华彩》用“新江湖十八本”来重新包装(可以演出某个整本剧目,也可以抽演若干折子戏),或许号召力会更强,演出效果会更好。强化《广府华彩》的粤剧史意识或许是提升其文化含金量的途径之一。

 

四、《广府华彩》的重新定位问题

 

就《广府华彩》来看,除了上文指出的一些可以提升的空间外,笔者认为,还需值得重新思考的是:如何定位《广府华彩》?看得出,其原有的定位是:“粤剧视听盛宴”。这只是强调了粤剧的观赏性,而似乎没有将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与传承更好地凸显出来。我们现在面临的现状是,不要说外地人,就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他们对粤剧及粤剧史的了解与认识都极为有限,粤剧史上有些什么值得大家知晓的发展环节,有些什么经典性的、影响大的剧目(用粤语说,就是有些什么流传久远的“古仔”,用“古仔”来带动人们对粤剧史的了解),等等,这一切都是需要加以普及的;唯有普及了,才有可能富于成效地加以保护,并且达至长效性传承的目的。所以,《广府华彩》能否明确地定位为活态的“粤剧史博物馆”呢?

笔者的想法是:在“开台例戏”之后,将剧目选择纳入粤剧发展史的视野之内,重新编排出“江湖十八本”[6],可以考虑将各个时期的粤剧大师的“首本戏”依据时间先后排序,大体呈现粤剧史的发展脉络,比如,第一本可以选择八和会馆创建人邝新华的首本戏《苏武牧羊》。邝新华的出现,标志着粤剧史上十分重要的中兴时期的到来,八和会馆的建立也是粤剧作为一个剧种走向成熟的里程碑,而《苏武牧羊》又是一个很有意义和艺术价值的剧目,在民间影响深远,且深入人心。邝氏的《苏武牧羊》完全有理由坐上“新江湖十八本”的头把交椅。此外,像薛觉先的《胡不归》、马师曾的《苦风莺怜》、桂明扬的《赵子龙催归》、廖侠怀的《本地状元》、白驹荣的《二堂放子》、靓少佳的《三气周瑜》、罗品超的《罗成写书》、陈笑风的《山伯临终》、红线女的《昭君出塞》、罗家宝的《柳毅传书》、何非凡的《情僧偷到潇湘馆》等等,都可以考虑选入。不仅如此,新编的粤剧剧目,有影响力的《关汉卿》、《搜书院》《山乡风云》等等,也应予以重视。总之,我们不必依照过去的“江湖十八本”那样用“一、二、三、四、五……”作“字头”的剧目排法[7],突出粤剧发展史的主线,让大家熟悉粤剧史上产生过重大影响、今后仍然影响深远的剧目,以及与这些剧目息息相关的一代又一代的粤剧大师。这不仅让观众获得“视听盛宴”的享受,而且使他们在有限的时间里直观地、活态地“阅读”了一部精编版的“粤剧发展简史”。这对于保护和传承粤剧这一非物质文化遗产或许是功德无量的事情。

 

总之,广州粤剧院的《广府华彩》是一个值得大力肯定的尝试,它的成功演出说明在“非遗”保护方面我们可以有新路可走;建立活态的“粤剧史博物馆”或许可以让更多的观众进入粤剧史的语境、领略粤剧之美,更有成效地培养起保护与传承粤剧的自觉意识,使得源远流长的粤剧文化活态地、有生命力地融汇到岭南精神之中。

 

 

(本文是“粤剧表演艺术的数字化研究”项目的阶段性成果,批准号:13JJD760003;已刊发于《广东艺术》2013年第5期)



[1] 见广州粤剧院的宣传单张(20101111日,广州南方剧院;笔者于当晚观看了演出)。

[2] 参见欧阳予倩《谈粤剧》一文,《一得馀抄》,作家出版社,1959年,第256页。

[3] 关于粤剧的特色剧目,郭秉箴《粤剧几个特有剧目述评》一文有专题论述,《粤剧艺术论》,中国戏剧出版社,1988年,第158-177页。

[4] 欧阳予倩《谈粤剧》,《一得馀抄》,作家出版社,1959年,第248-249页。

[5] 参见郭秉箴《粤剧的三个“十八本”》,《粤剧艺术论》,中国戏剧出版社,1988年,第149-157页。

[6] 当然,不一定用“新江湖十八本”的名称,或许可以称为“广府华彩——粤剧经典剧目展演”。

[7] “江湖十八本”的编排以数目字领头,如《一捧雪》、《二度梅》、《三官堂》、《四进士》、《五登科》等等。这样的编排方式局限性很明显,为了凑数目字,把一些并非经典剧目的作品也列入了;甚至是出现了某些个数目字的空缺,可能是原本就没有合适的剧目可以填进去。